01 云栖路的梧桐絮落了一地,扫不干净。我推着那辆旧板车,车上是一张修了半个月的梳妆台。抽屉的滑轨换了,镜子边的雕花补了一块,颜色调了七遍,才跟原来的漆面接上。 巷口那家婚纱店的门开着,白纱从里面漫出来,像没关紧的水龙头。老板娘罗姐探出头,说:“周师傅,放门口就行,里面在试衣服,乱。” 我说:“好。” 我把板车支好,正要卸。眼睛往里扫了一下。 许南在里面。 她背对着我,穿一件灰蓝色的开衫,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。她身边围着三个女人,都穿着婚纱。一个在提裙摆,一个在照镜子,一个在跟许南说话。我认得她们,是许南文化站的同事。阿禾,小满,还有那个年纪大一点的,姓陈,叫陈姐。 我正要上前。脚抬起来,还没落。 许南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不高,但清楚:“咱们下月就去订婚。” 我站在门口,手还扶着板车把手。板车上的梳妆台晃了一下,镜子反了一道光,照在我脸上。 我默默掏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。隔着玻璃,画面有点花。许南的侧脸,三个穿婚纱的女人,还有一截没拉严的窗帘。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。转身。板车掉了个头。 罗姐在后面喊:“周师傅,梳妆台——” 我说:“明天送。” 我走得很快。梧桐絮粘在裤腿上,拍不掉。 那天晚上,我没回家。我回了云栖路尽头那间修木器的铺子。卷帘门拉下来,只开一盏灯。我把手机调成静音,屏幕朝下扣在工作台上。 过了一会儿,屏幕亮了。又亮了。又亮了。 我没翻。 02 铺子里有股木屑和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小罗第二天早上来,看见我睡在躺椅上,吓了一跳。 “师傅,你咋在这儿?” “赶活。” “赶啥活?那张梳妆台不是送走了吗?” 我没接话。小罗给我倒了杯热水,杯子里泡着枸杞,浮了一层。他坐在一边刨木头,刨花卷起来,落在地上。 手机在台子上震了一下。 我拿起来。许南的消息。 “你今晚回来吗?” 就这一句。没有问号以外的任何东西。我盯着看了几秒,把手机放下。 中午的时候,阿禾来了。她穿一件米色的外套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。她是来取之前放在这儿修的一张小凳子。凳子腿松了,我给她重新榫过。 “周师傅,凳子好了没?” “好了。”我从架子底下把凳子抽出来。 她接过去,看了看,又放下。她没急着走。她站在那儿,手指头抠着布袋的带子。 “周师傅,”她说,“你昨天是不是去巷口了?” 我看了她一眼。 “送梳妆台。” “哦。”她点点头,“那个……许姐最近挺累的。” 我没说话。 她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最后她说:“许姐没跟你说?” “说什么?” “没,没什么。”她拎起凳子,“那个,凳子我回头给你送过来。” 她走到门口,又回头:“周师傅,你回去看看她吧。她这几天,饭都不怎么吃。” 她走了。布袋里漏出两个桃子,滚在地上。我捡起来,放在窗台上。没吃。过了两天,桃子皮皱了。又过了两天,烂了一个洞。 小罗说:“师傅,桃子扔了吧。” 我说:“放着。” 03 我和许南是十五年前结的婚。没办酒,没拍婚纱照,没订婚。那时候我们租在望江里,一间半的地下室。窗户关不严,冬天漏风。我找了一块榆木,削了个楔子,塞在窗框里。她当时说:“咱们下月就去订婚。” 我说:“好。” 下月没去。下下月也没去。后来就忘了。 那块楔子,我以为早丢了。搬家的时候,我说扔了吧,她说留着。后来就找不着了。 第四天,我回了趟家。挑的是下午,她一般不在。屋里很静。阳台上的绿萝耷拉着。厨房水槽里扣着一个碗,碗底有一点干了的粥。我进卧室,打开她的衣柜。她的大衣挂在最里面。我伸手摸了摸口袋。 那块木楔子在里面。榆木的,颜色深了,边角磨圆了。上面多了一道新的刻痕。很浅,像是用指甲划的。我数了数,不止一道。有五六道,一道挨着一道,像在数日子。 我把楔子放回去。手碰到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一沓纸,打印的,装订过。封面三个字:下月。 我翻了一页。第一行写着:人物,老周,许南。我合上了。放回原处。 我站在卧室里,听见楼下有人在收废品,喇叭声拖着长音。我想起小时候我爸修自行车,链条油蹭在裤腿上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起这个。 我出门的时候,在玄关的鞋柜上看见她的外套。我拿起来闻了一下。有股木屑味。跟我铺子里一个味。 她很久没来过铺子了。 手机响了。是周念。她在她外婆家,声音脆生生的。 “爸,我妈说你出差了。” “嗯。” “你啥时候回来?” “过两天。” “我妈声音不对劲。”她说,“你俩吵架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哦。”她停了一下,“爸,你别老不说话。” “知道了。” 挂了电话,我站在楼道里。声控灯灭了。我没跺脚。就站在黑里头。 04 我回到铺子,接着修一张八仙桌。桌面裂了一道缝,得用同样的老料补。我拿砂纸打,打了一遍又一遍。木粉落在手背上,细细的一层。我拿抹布擦桌子。擦完桌子擦工具。凿子、刨子、锯,一把一把排好。小罗在旁边看着,没敢说话。 “师傅,”他憋了半天,“你是不是跟师娘闹别扭了?” “没有。” “那你咋不回家?” “活多。” “活再